Tuesday, 04 August, 20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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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恋乡思乡之传统古已有之,诗经汉赋,唐诗宋词,话本小说,无不有古人眷恋家乡的情感表达。古人在殡葬方面亦有对乡土的思恋,表现为"归乡葬",所谓狐死首丘,便是这一情感的佳喻。归乡葬至俗源远流长,其从原始母系氏族时期的"聚族而葬"延续之历代封建王朝,逐渐礼仪化、制度化,成为古代重要的殡葬礼俗之一。

唐宋两朝是中国古代经济文化高度繁荣的重要历史阶段,此时的归乡葬历经秦汉魏晋以来的发展,已臻于完善,上至官僚士大夫阶层,下至民间普通百姓,皆流行"归乡葬"之礼俗。

唐宋时期的归乡葬已成为一种社会普遍现象,蕴含浓厚的孝道文化、宗族思想以及特殊的丧葬观念,是古代思想观念与丧葬仪式相融合的产物,更是中国传统"落叶归根"思想的传承方式。

何谓归乡葬?

"归乡葬",亦称"归葬""归附",为归葬先茔之意,即人死后将尸骨运回故乡安葬,是传统丧葬礼俗的重要内容。往往古人出于对先人的孝道以及对家族的认同,会选择将去世的亲人葬于祖莹。古代归乡葬与儒家孝道思想与礼仪制度有关,身后将遗体运回故乡宗族所在之地归葬,是对家族、故乡的认同,亦是完成丧葬礼俗中重要的环节,即"葬"。

古代丧葬仪式分为"丧"与"葬","丧"即初终、立丧主丧妇、易服报丧、沐浴更衣饭含、设灵座、铭族、小殓、大殓等环节;"葬"则是丧仪后期的卜宅兆葬日、穿扩、备碑志、明器、启殡、出殡等环节。"归乡葬"涉及的是葬仪中葬地的选择与葬期的安排,与"异域埋葬"不同,其采取"归葬祖茔"的方式,更为普遍。

归乡葬之发展演变

归乡葬之记载出现较早,诸如《汉书》:"公攻季氏,败,出奔齐,居外野,次干侯。八年,死于外,归葬鲁。"

《史记》中亦有诸多记载,如"楚怀王走之赵,赵不受,还之秦,即死,归葬。"

皆是古代将逝者归葬故国或归葬祖莹的行为记述。可见,先秦时期已有卒于异乡或异国,而安葬于故国或祖籍祖莹的理念。其雏形可追溯至史前时期母系氏族社会男子归葬母族墓地之俗,至父系士族社会依然沿袭"聚族而葬"之俗。

夏商周时期,宗法制逐渐建立,原始社会的"聚族而葬"演变为以家族为单位的氏族归葬。秦汉时期,归葬之俗进一步发展,归葬氏族坟茔为普遍现象,从军、求学以及任官之人亡故外地者,皆会选择归葬故里祖莹,由亲属、朋友或弟子送乡归葬,卒于京师却因道远或家贫不归葬者则葬于京师。这一时期的归葬之俗更注重的是宗族观念。

魏晋南北朝时期,归乡葬蕴含的不仅是秦汉氏族观念的表现,亦是对家乡眷恋之情的寄托方式。此历史阶段,政权频繁更替,割据混战不断,社会动乱不安,人口流动极其频繁,因战乱客死他乡之人众多,人们的思想情感十分强烈,归乡而葬极其盛行。

此外,亦受当时根深蒂固的门阀士族观念影响,氏族成为乱世之中寻求名利与庇佑的一种社会力量,归葬故里成为人们寻求安稳生活的愿望寄托。因此,魏晋时期常有不畏战火之险阻,亦要将亲人归葬故乡之举。《北史·孝行传》记述齐州人士崔承宗"其父于宋世仕汉中,母丧因殡彼""性至孝,万里投险,偷路负丧还京师"

隋唐两宋时期,门第氏族观念不如魏晋强烈,归乡葬之礼俗依然盛行。《旧唐书》曾记载史学家李百药"初侍父母丧还乡,徒跌单衣,行数千里,服阔数年,容貌毁悴,为当时所称。"唐宋科举制度的发展,使得寒门子弟踏入官僚阶层,入仕者常举家赴任,因而唐宋官员成为归葬的主要群体。甚至打破过去"归葬祖茔"的单一方式,出现"依亲族而葬",以亲族所居之乡为归葬之地。唐宋时期的归乡葬之礼俗已经较为完善,明清之归乡葬亦多延承其制。

唐宋归乡葬之原因探析

唐宋时期的归乡葬基于魏晋时期而进一步完善,在归葬的地点选择、时间安排、归葬仪程方面皆有定制,且亦有新的时代特点。唐宋时期,科举考试成为朝廷选拔官员的主要制度,使得官僚士大夫成为归葬的主要群体,亦有部分是普通民众,女子归葬亦常有之。

"归乡葬"所强调的是"归"之程与"葬"之地,这意味着归葬之人往往是卒于异乡外地。唐宋时期促使归乡葬产生的原因与社会形态有关。科举选士制度促进官僚士大夫阶层的壮大,统治者为使官员摆脱亲戚、乡亲、朋友等诸多关系对从政的束缚,限制官员徇私枉法、结帮拉派,创立回避制度。此任官原则在唐宋时期己经趋于完善和成

熟,回避的范围不仅是本州县,亦包括暂居和产业涉及州县。回避制度使得大量官员外出任职,使得官员成为归乡之葬的主要群体,亦有官员因路途遥远,交通条件艰苦而病逝于赴任或致仕途中,最终亦归葬故乡。

在宋代的归葬群体中,官员归葬群体的数量占绝大多数。归葬官员需要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来承担归葬费用。官员卒于外地职任时,归葬费用在一定情况下还会由地方政府来承担归葬费用。官员归葬依据费用来源来划分,有"诏葬"和"非诏葬"两种类型。"诏葬"即官葬,又称"敕葬",主要是指对于皇亲贵臣的丧葬费用由政府出资,并遣中使官护丧,是中国古代社会中对于官员卒后一种特殊的礼仪制度。

"非诏葬"则是指有官员自行筹措丧葬费用。对于诏葬的官员来说,由政府出资筹办丧葬,可以为其家庭省去一大笔丧葬费用。宋代对文官士大夫尤为优待,在官员卒后"勋戚大臣亮卒,多命诏葬,遣中使监护,官给其费,以表一时之恩",已成为体恤官员的常态。

此外,战乱与外出游玩不幸卒于异地亦是唐宋归乡葬的原因。唐宋两朝从建立之初开始,内部战乱与外部战争从未真正停止。诸如宋朝建立之初依然有南唐、后蜀、吴越政权的割据势力,统一稳定之后,更有周边辽金、西夏的外部威胁。

唐宋两朝仍有大量将士、士兵远离中原故土,驻守边境,其去世之后,就会产生是否归葬的问题。普通士兵难以承担归乡葬的经济需求,多为"聚为坟垄",而将军则多是归乡而葬,即使因战事导致遗体难寻,亦会木刻其像,直播app第一污归葬于乡。

唐宋经济文化繁荣,百姓生活安稳富足,节庆假日或闲暇之余皆好外出游玩,或拜访古迹,或踏春郊寺,或曲池玩赏,每逢牡丹花开,更有"必倾城往观,乡人携老扶幼不远千里"之势。外出游玩的普遍亦造成不幸卒于外地者众多,不得不归葬于乡。如《宋思堂先生室人朱氏墓志铭》就曾记述志主朱氏,年迈之时游览京师,不幸以疾终于京师,后与其夫王道辅合葬祖莹。

唐宋归乡葬已成为社会普遍的礼俗之一,官员作为归乡葬的主要群体,亦有促进发展之用。受儒家礼制思想与传统丧葬习俗的影响,唐宋归乡葬亦有详细的礼仪规范。

唐宋归乡葬之礼仪制度

古代迷信人死灵魂不灭,将逝世之人归葬故乡或归葬祖莹,不仅是对逝者亡灵的慰藉,也是遵礼的一种体现。归乡葬之礼仪制度主要体现在归葬时间以及归葬仪式上。唐宋时期的墓志铭上常刻有"卜以某年某月某日,茔之次,礼也"。

葬礼之时间选择,已有古礼,《礼记》记载:"天子七日而殡,七月而葬;诸侯五日而殡,五月而葬;大夫、士、庶人三日而殡,三月而葬。"唐宋时期则是"王公以下皆三月而葬"。

归乡葬亦有严明的礼仪程序。在归葬回乡途中,需要按照葬仪之礼,逆旅不纳、舟船不渡、柩不得入城。即运送途中亡者的灵柩不得进驻旅店客栈,不能乘船渡河,更不能途经城中。将亡者灵柩返葬故地,运回尸体的同时,还应导引其"魂"随行。

到达归葬之处后,要将亡者按阴阳风水堪舆之术进行安葬,使其在另一个世界的魂魄安息,以保佑后世子孙荣华富贵。宋人程颐在《葬说》中说到:"父祖子孙同气,彼安则此安,彼危则此危,亦其理也。"

唐宋时期的归乡葬之仪程不可避免地含有古代封建迷信的色彩,并非具有科学依据,却是唐宋时期人们思想观念的体现,特别是其受儒家孝道思想的影响,蕴含古代重孝重礼的思想观念。

唐宋归乡葬之思想观念

归乡葬从先秦至唐宋,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,其得以传承不断,皆因其与古代人们的思想价值观念紧密联系,尤其是在归乡葬发展成熟的唐宋时期,归乡葬深度融合当时人们的宗族观念、思乡情怀、孝道文化与丧葬观。

古代人们有"视死如生"的丧葬观念,相信去世之后是进入另一个世界,所以在古代社会中特别重视安葬逝去的亲人,希望逝者能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息。唐宋时期的归乡葬便是基于这样的丧葬观念,坚持将去世的亲属归葬于故乡,认为死后魂归故里才能得到安息。甚至受佛教影响,认为通过诵佛念经可以超度亡灵。

唐宋归乡葬除蕴含古人的丧葬观念之外,更有古代社会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,其虽不如魏晋南北朝时期士族门第观念强烈,却依然维持并影响丧葬礼俗。从原始氏族社会到封建宗法制,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宗族思想是维持古代封建社会的支柱,上至封建王朝的皇室,下至普通的百姓之家,皆延承宗法礼制,强调宗族思想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归乡葬实际上就是古代宗族思想观念的产物,其强调要归葬故乡的祖茔或亲族目的,皆有维系自身与家族血缘关系的目的存在。

归乡葬仪是孝道文化传承的表现。"孝,善事父母者。从老省,从子,子承老也。"中国的古代社会中对孝道的推崇不仅在于对父母生前的孝,在父母去世之后的丧葬礼仪中也在很多方面都体现出了孝道。圣贤孔子亦强调"生,事之以礼;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"

唐宋的丧葬礼俗中的归葬本身己体现出对孝道的遵循。在亲人去世之后,将其运回故乡祖莹埋葬,就是遵循了世人所提倡的孝道。唐宋对于那些不遵守孝道礼法,不将父母亲遗骸运回到故乡安葬的行为则视为不孝,会进行批评、谴责尤其是涉及到官僚士大夫等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。

除却宗族观念、孝道思想等客观的社会集体观念,归乡葬亦是思乡情怀的寄托方式。唐诗宋词之中,思想之题材占有重要地位,有"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"的惆怅,有"故将别泪和乡泪,今日阑干湿汝衣。"的黯然,更有"更待临轩陈鼓吹,星轺便指故乡归。"的绵绵情思。尤其是对唐宋时期的文人士官而言,异地为官或遭遇贬谪,常有难以抑制的思乡情怀。诗歌文学之外,卒于异地后的归乡而葬便是最重要的归乡方式。

结语

古代的归葬习俗发展到唐宋时期,受到当时社会经济、政治、丧葬观念的变化等因素的影响,归葬礼俗已经发展成熟,从原始聚族而葬,发展至唐宋将死者运回故乡祖莹埋葬随亲而葬,且蕴含浓厚的思乡、孝道、宗族等思乡观念。